凡煙小說

第123章 番外 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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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瀝瀝的春雨。

濕漉漉的土路。

一輛烏棚馬車緩緩駛來,車轍在泥濘的地面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痕跡。

“三叔,他還跟在後頭嗎?”白玉般的手掌掀開車簾的一角。

“哎?”趕車的老者回頭張望了一下,發現那個從三個月前就鍥而不舍地跟著他們的小子還是遠遠地綴在馬車後面,一頭濕發,半身泥汙,走路的速度卻是絲毫不見緩。

“稟姑娘,那小子還在呢。要我去把他趕開嗎?”老者語氣中透著幾分敬意。

車裏的女子身著玄色的衣裙,面容端的是艷若桃李,冷若冰霜,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氣質。她聽到老者的稱呼不禁在心底嘆了口氣,雖然原來的叫法是不能用了,可是這個和自己最親近的老人卻怎麽也不肯改叫自己的小名,仿佛那種恭敬的態度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

“罷了……”女子櫻唇輕啟,“大路朝天,各走一邊。這官道又不是咱們的,他要跟便讓他跟著吧。”

自從離開了十多年未曾踏出一步的雪峰之後,她便開始了四處旅行的日子。雖說原本的目的是想要看盡天下美景,到最後她卻還是忍不住把大把的時間花在了行醫助人上。估計是在雪峰上養成的習慣吧,她微微一笑,看來有些東西的確是本性難移。

一年前將弟弟托付給了可信之人後,她心中的一塊大石總算落地。弟弟心中的癡念太深,若是但凡還有一二分可能,她必定要竭盡所能為他實現心願,可惜……

可惜那兩個人裏實在是再也插不進第三個人了。唉……只能怪天意弄人了,希望下次去看望他的時候他已經放下了心結……

馬車突然猛地一震,眼看著就要從側面翻倒在地。

趕車的老者利落地翻身下車,雙手發力,竟硬生生將少說也有兩三百斤重的馬車又扶了起來。

“小姐,你沒事吧?”老者焦急道。

“只是馬車震蕩一下而已,我又怎麽可能有事?”女子語帶無奈,即使離開了雪峰能力有所下降,無論是武功還是刻印的能力,她又豈是一般人可比?

“雷落叔叔,出了什麽事了?”

“車軸斷了,只怕是走不了了。這可如何是好?不如我施展輕功去前面再買一輛車來?”曾經的越國三長老雷落緊鎖眉頭,低頭檢查著馬車。

“不用那麽麻煩,我也一同走著去吧!”

“不用那麽麻煩,我可以修好。”

剛從車裏走出來的蘇輕霜不由一楞。

她在數月前從地痞無賴手中救下了這個被人毒打的青年,等他醒來才發現竟是個傻子,一問三不知不說,連說話都說不利落。她尋思著要花點銀子找了一戶人家代為照顧他。看這青年還算有一把力氣,想來等他傷愈了還可以靠出賣力氣養活自己。

哪裏知道這青年竟然在醒來後立即變成了烘熱了的狗皮膏藥,想扯都扯不下來了?青年的體力好得驚人,哪怕再怎麽趕都一門心思跟在她身後。蘇輕霜甚至懷疑他根本就是身懷武功的。

唉……明明買了兩匹快馬打算把人甩脫。可是看到青年追在後面越來越小卻不見止步的身影,她還是不知為什麽就心軟了,勒住了手中的韁繩。

於是一個漫無目的地走,一個不離不棄地跟,足足過了三個月之久。

所以突然聽到這麽一句邏輯清晰的話,蘇輕霜不由怔了一下。青年的頸上曾經受過重傷,連聲音也變得有異常嘶啞。她雖然用自己的能力試圖修補過,收效卻不大。

卻沒想到幾個月後竟然奇跡般地好了?起碼聽起來清澈了許多。

她甚至沒有註意青年說話的內容,一心驚訝於青年氣質上的變化。他眼中的神采比多日前亮了許多,被曬得黝黑的圓臉上露出一個微笑,兩個淺淺的酒窩十分討喜。

見蘇輕霜沒有說話,夏琪便自顧自低頭鉆進了車底。

那一天,他從長長的夢境中醒來,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叫做夏琪。其他的記憶好像被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霧氣,他竟連一點常識也不記得了。

在街邊流浪,靠著本能渾渾噩噩地活著,經常一睡便要過好幾日才能醒來。直到見到蘇輕霜的時候,他的頭腦才突然變得有些清晰起來。直覺告訴他,跟著眼前的這個女子,一切的過往都會慢慢被憶起。

果然,自從跟在蘇輕霜後面他便再也沒有陷入沈睡,頭腦也變得越來越靈活。除了對於前塵往事還是一點都想不起之外,其他的技藝卻一件件一樁樁地被回想了起來。他甚至已經可以用木頭做出可以飛翔的機關鳥。直到幾天前,似乎是已經痊愈,摸了摸脖子上淺灰色的古怪印記,他再次覺得自己好像又變得完整了。

至於為什麽還要跟著前面的人,夏琪自己也想不明白。

男子漢大丈夫,怎麽可以讓一個女子行走江湖?他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忽視了那個看起來並不簡單的老者。

更何況,對方對自己有恩,即使不知道到底是如何治愈了自己,但是這個恩情不能不報!

“好了,應該可以了。”夏琪就地取了一些木材,忙碌了一陣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連雷落都有些驚訝於夏琪在不到半個時辰裏,用一把小刀代替了所有的工具重新給車安上了車軸。光是這份眼力和腕力,他自問也難以達到。

“看不出來,你小子還有這手藝!那你當時怎麽被一群下三濫的無賴欺負得那麽慘啊?”雷落捶了捶夏琪的肩膀。

夏琪摸著後腦勺笑道:“那時候我還沒想起來呢。這算什麽,我還曾經用天下至寶烏沈木打造了一輛車,全車上下總共有一百零八個巧處,那才叫本事呢!”話一出口,夏琪不由一楞,剛剛記憶的大門好像開了一道縫?

雷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去揭穿夏琪的大話。

蘇輕霜輕笑著翻起手腕做了個請的手勢:“既然車已經修好了,我看公子似乎正巧和我們同路,不如也一並上車吧!”

夏琪眼睛一亮,連忙擺了擺手道:“不用叫我公子,我叫夏琪。小姐叫我夏……呃……小琪就好。”怎麽腦海中突然閃過夏將軍三個字?

蘇掩唇笑道:“我也不是什麽小姐,你叫我輕霜好了。”

一時間,

春雨無聲,輕車北去……

————————————

北省,望月樓——

“哈哈,好菜好菜,辣得夠味!”

少女大喇喇地將一條腿踩在椅子上,手上的筷子像雨點一般落在桌面上的碗盤裏,嘴裏因為裝滿了食物聲音顯得有些含混不清。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到你這裏一定可以敞開肚子大吃一頓!”

葉九問蹙眉看著眼前的少女。

若是光看臉,倒是十分清麗可人,可惜這張臉上似乎永遠帶著幾分戾色,讓人看著有些膽戰心驚。十七八歲的年紀,身上的殺氣卻重得猶如百戰沙場的大將。一雙眼睛更是毒辣異常,仿佛一眼就可以看穿任何陰謀詭計。

也不知道自己當初到底是怎麽就招惹來了這段“孽緣”!

那一日酒醒之後,看到身邊竟睡著另一個人,他端的是嚇了一跳。更讓他驚訝的是,這個名叫搖光的少女竟然說要對他的“名節”負責?!

葉九問幾次三番糾正未果之後,只好答應讓少女為他尋來一個心上人當做是“補償”。從此以後,搖光每次北上必然帶著三幅畫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做出一副任君挑選的樣子。還大言不慚地說那些畫上被她看上眼的人,只要自己點頭,七天之內她就可以把人弄來!

葉九問哭笑不得,最後只好拿出了看家的本事,借了相熟店家的廚房,用他罕有人知的絕佳廚藝來堵住搖光的嘴。老天保佑,幸好搖光吃過之後並沒有再興起什麽古怪的念頭,只是答應了要是自己有合意的人了,她就去幫忙搶人。

“我說你還沒看上哪個嗎?這全北省的小姐公子起碼有一多半仰慕你,你隨便挑一個不行嗎?要是一個不夠,我可以幫你去搶一打來嘛……”搖光覺得已經吃了五分飽,便坐在椅子上,抹了抹嘴繼續每次必須要問的話題。

葉九問真不知道搖光是哪只眼睛看出了有那麽多人仰慕他。他沒好氣道:“沒有!我們的約定作廢不行嗎?我……覺得孑然一身也……挺好……”其實他早已無法習慣身邊有別人存在,又何必要耽誤人家的一生幸福。

“那可不成,我說出的話落在地上就是一個釘子!當年輸了樓主半招,二話沒說就跟他入了聽風樓,連名字都改了。怎麽可以在你這裏破例?”搖光大力搖頭,突然疑惑道,“你該不會是看上了那個一直嚷著要補償你的姓趙的了吧?”

趙拯?葉九問冷哼一聲:“我此生都不想再見到任何一個姓趙的人了,你要是願意便把約定換成幫我打發了他吧!”

“那就好,那就好啊!打發他還不是舉手之勞嘛……”搖光拍了拍葉九問有些僵硬的肩膀,“我也看不慣那小子。媽的,聽說他當年在趙國做的事可不地道呢!不過幫你打發他不過是幫朋友一個小忙而已,咱們約定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舊吧!”

葉九問知道自己是說不動搖光了,不由嘆了口氣,在與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給自己斟了杯酒。

“哎呀!”搖光突然一拍腦門,放下手中的筷子,指著葉九問道:“你你你,哎呀,我傻了,你不就是喜歡那個……那個……那個……啊,那盆破盆景的主人嘛!”

聽明白了搖光的話,葉九問不由一呆。

“可不是嘛,上次我來的時候就那麽小小地碰了一下,你竟然都沒給我做飯吃!憑你的能力想要什麽樣的奇花異草得不到,卻那麽寶貝那盆破盆景,楞是一直保留著它原來的傻樣子,連改都不舍得改,可不是因為喜歡送它給你的人嘛!”搖光臉上露出夾雜著懊惱和恍然大悟的神色,“那誰誰,我怎麽一下子把他的名字給忘記了啊?”她拼命捶打自己的腦袋,仿佛這樣可以把一個名字倒出來似的。

“休要胡說!他是我的恩人,我……我心裏對他只有感激之情!”葉九問的臉登時漲得通紅。

“感激之情也是情啊,發展發展就行了。你要是再不找個心上人,我就連睡覺都不踏實了。不過他……估計搶人恐怕有點難度,不如你寫一封表白的信,我給你送去。然後旁敲側擊,讓他從了你如何?”搖光大喜,立即奔出去借來了紙筆,移開幾個碗盤,鋪在桌上。

“你你你!不許亂說,絕不是你想的那樣!”葉九問急道,“你斷不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你不寫我就請樓主捉刀代寫,他寫出來的東西,嘿嘿,你就看著辦吧!我這回要霸王硬上弓,任憑你怎麽說也不動搖!”搖光嬉笑著用手肘碰了碰葉九問的胳膊,“聽說他又不曾娶妻,說不定也在等你呢!”

“搖光!”葉九問又氣又羞,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是一個勁地扯住搖光的袖子。

“呵呵,這樣。你要是肯自己寫,我就一句廢話都不說,留下信就走總可以了吧?”搖光微笑著遞上筆。

“咦?那個人怎麽那麽眼熟?見鬼了,是夏琪!你先寫信,我去去就回!”搖光突然皺著眉頭,一縱身從酒樓的三層一躍而下。

夏琪?連葉九問也不禁一楞,他向樓下熙熙融融的人群望去,不要說夏琪,便是搖光的影子也不見了。

是長得相似的人嗎?還是……

葉九問真心希望,那個少年將軍並沒有真的死得屍骨無存,畢竟搖光的眼力是極少出錯的。

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紙,還有手裏那支油膩膩的筆,葉九問不由嘆了口氣。

搖光的執拗他是深有體會的,還是寫一封書信吧,權當是問一下那個遠方的人近況也好。反正搖光的腳程快,估計可以很快收到回信吧。

想起那人逢年過節總要托人提前送來的禮物和滿是別字的書信,葉九問不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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